一年后再看，这部因“美色”出圈的国产游戏带来了什么？
“猎奇内容与其说是最大卖点，不如说是骗人入坑的诱饵。”
若论过去一年国产独立游戏最出圈的立绘，非此人莫属——
这位富有且慷慨的看板郎来自双头龙工作室出品的《苏丹的游戏》（以下简称“苏游”）。
你或许没玩过，但如果关注国产独立游戏，那你一定刷到过相关讨论，或是听过它“把色鬼骗进来参军”的鼎鼎大名。
3月31日，苏游迎来发售一周年，游戏本体免费大更新，文本量达到惊人的390万字，相当于70篇硕士论文、4本《笑傲江湖》或2.5本《盗墓笔记》。社群又掀起一波儿对新剧情的大讨论。
作为一部文字交互为主的单机游戏，苏游的生命力和长尾效应着实让人惊叹。它上线3个月就卖出100万份，好评度达94%。一年来，游戏版本多次迭代，衍生周边一发接一发，快闪和线下活动几乎没有中断，同人社区始终保持着较高活跃度和高质量创作。
但要说它的制作规格多么惊人，似乎也不尽然。
它没有炫目的动画、多样的玩法、丰富的立绘（就连重要配角都只有“黄金左脸”），只有让人压力爆棚的海量文本、漫长的游戏流程和堪比上班体验的夺命ddl：如果七天内不能完成苏丹卡指定的任务，主角就会被苏丹处死，game over。
这款游戏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让玩家甘心在这场绝命大逃杀中“坐牢”一整年？
01 猎奇又邪门的剧情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许多人是被苏游极具X张力的美术和“万物皆可撅”的混邪故事吸引入坑的。
玩家扮演的主角阿尔图是苏丹朝堂上的重臣。某日，一位神秘女术士为苏丹呈上一盒卡牌，卡牌分为杀戮、纵欲、奢靡、征服四种，每种又分为金、银、铜、石四个等级，必须在7天之内完成对应分类、对应等级的事件，才能折断卡牌。
暴君苏丹用卡牌找乐子，害无数人丢掉了性命。阿尔图看不下去苏丹的荒诞行径，勇敢进谏，却被苏丹钦点来完成下一场“苏丹的游戏”。
游戏用极其风格化、充满异域风情的美术，将古埃及、奥斯曼、古印度、古波斯等多个地区的文化特色一锅炖，缔造了一个既有历史感又足够陌生的场景。这种间离化的处理手法让作品与现实拉开安全距离，给了作品更充足的表现空间，使人潜意识否定了故事的真实性，也让玩家做选择时可以卸下一些心理负担，放开手脚探索人性的边界。
许多人抱着“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邪恶”的心态点进来，被惊得直呼恶俗，却又玩得不亦乐乎，就像上学时打着手电躲被窝里看小说一样刺激。
以最受欢迎的“纵欲卡”为例。它可使用的对象包括但不限于：妻子，贵族寡妇，寡妇的儿子，崇拜主角的青年，政敌，苏丹的妃子，猫，白犀牛，以及苏丹本人。
并且，如果触发了合适的事件，你甚至可以同时对多个人使用这张卡……
卡牌有时候也有正面作用。如果玩家流连风月场所，妻子梅姬将产生不满，这时可以用纵欲卡消除她的负面情绪，只不过需要某个特殊道具配合，还要遭受一些皮肉之苦。
与混邪的剧情相匹配，游戏的交互机制也格外自由。虽以卡牌为操作方式，但它并未严格隔离卡牌属性，尽可能还原了真实世界中能实现的交互方式。
如事件“食人的野狗”，玩家需要放置诱饵捕获狗群。诱饵可以是悬赏的金钱，也可以是人，两个选项分别对应了“奢靡”和“征服”。如果你足够善良，也可以以身入局，亲自当诱饵。只要能活下来，人们会感念你的善良，而这善名可能在大结局救你一命。
再如小猫“贝姬夫人”，它不仅可以作为装饰（宠物？）挂在角色身上增强属性，还可以单独行动，替玩家上朝、狩猎、乃至作为骑手赌马……当然，如前文所说，你也可以丧心病狂地拿猫纵欲（我是说撸猫）。
选项过于自由，以至于经常让人发出“这也可以？！”的惊叹。
不过，苏游的混邪远不止于此。
根据玩家的不同选择，游戏将开启不同主线。常见的有逃跑线、革命线、屠龙线……但如果你不小心走上密教线，那就只能自求san值够高了。这是游戏中最艰难、最恐怖，也是最展现人性之疯狂的一条线。
为了迎接密教腐化之神的降临，你需要不断献祭同伴，不断展现出恶的一面，而你的恶行也将影响身边人。珠宝师会拿人体部件做饰品，慈爱的母亲会吞下孩子对其“再教育”，并肩作战的兄弟会合体变成双头食人魔……从文本、立绘到交互，扑面而来的疯狂气息几乎溢出屏幕。
即便不走密教线，你的队友也各个都是人才。研究出魔法黄铜生命权杖的女科学家，以杀戮和纵欲为乐的贵妇，对动物有不纯洁思想的近卫……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不敢写。
02 荒诞中见良知
不可否认，情色、猎奇是苏游吸引入坑的重要卖点。但若仅仅如此，它绝不会取得如今的成功。如果没有厚重故事支撑，单纯的情色与猎奇很快就会索然无味。
混邪表皮下，苏游实际讲述了一个关于“善”的故事：何以为善？如何行善？善行的代价几何？善行是否需要回报？
在作者编织规则中，即便身处如此混沌的世界，做善事的收益也远大于做恶事。因此，虽然有很多炸裂剧情，虽然经常在道德底线上反复横跳，但苏游的底色仍是劝人向善。猎奇内容与其说是最大卖点，不如说是骗人入坑的诱饵。
游戏中有一位爱读书的乞丐少女，当她向玩家还书时，玩家可以选择好好招待她一顿，也可以对她使用杀戮或纵欲——她不会拒绝，也不会复仇，只会将书举起来以免被血溅到，或者哭着问“读过书的女性也只能做这样的事吗？”
而如果收留少女并给与合适引导，她将有机会撰写一部专为普通人而作的史书。
还有一位总喜欢和玩家唱反调正直的大臣，你可以将他出卖给苏丹，可以拿他纵欲，可以一杀了之。但如果与他一同革命，他将成为你的得力助手，帮你抗下苏丹的猜忌和财政赤字，并在与你一同救世的路上促进你认真思考：穷人到底需要什么？
游戏中的角色既有荒唐黑暗的一面，也有良善正直的可能。根据玩家的选择，人性中极端的善恶的都可以被激发，也正因“恶”在游戏中随处可见，才能反衬出“善”的可贵。
而“杀戮、纵欲、奢靡、征服”四种卡牌，本质上都是权力的体现，游戏最终的结局也取决于玩家如何处理权力。你可以利用权力轰轰烈烈的搞革命，可以带上家人逃跑，也可以当个纯粹的乐子人为所欲为，挑战各种人性下限——一切只在于选择。
海量的选择将体现为善名、恶名、权势、侠名、灵视各种属性，它们与主线文本汇聚一起，导向由前期种下的因最终结出的果。
同时，七天一循环的折卡机制为游戏赋予了强大驱动力。玩家时常一边怀疑“我为什么要打这个让自己压力爆棚的游戏”，一边一口气狂打三四个小时。
丰富的网状叙事提供了极大的探索空间，一个分支的变化就可能导向完全不一样的结局；极富挑战性的策略玩法，则要求玩家合理分配时间与资源；而剧情既是推动玩家走下去的动力，也是玩家收获的奖励。
游戏构筑了“高压动力-高自由度选择-延迟反馈-收获结果-开启新事件”的正向循环，吸引着玩家一次又一次在游戏里轮回。每一次轮回都可以弥补上一轮留下的遗憾，可能是错过的随机事件，可能是没救下的人，可能是失之交臂的爱人……100多种分支结局和更多后日谈，全部取决于玩家的抉择。
在一次次生杀予夺和电车难题中，玩家不断向自己发问：哪些是必须坚守的？哪些是可以抛弃的？当大权在握，我要用权力追求什么？
游戏抵达终局时，玩家收获的不仅是一个韵味悠长的故事，还能在故事中照见自身。
03 社群与起飞的同人
除了复杂厚重的主线剧情，制作组还在海量剧情分支、随机事件中塞了不少幽默小巧思。比如，要是实在用不了奢靡卡，你可以花钱消灾，由此喜提：
再如玩家第一次退回上一日，收获打破第四面墙的灵视+1，疑似捏他克苏鲁世界中廷达罗斯的猎犬。
还有许多时不时跳出来幽它一默的诙谐文案：
单局游戏不可能解锁全部剧情，好奇的玩家便转向社群寻求其他可能，每每发现自己“又少玩五块钱的”，便回到游戏中再来一把。由是，各种梗和讨论在社群中迅速传播，提升了游戏的热度和玩家粘性。
而玩家的各种巧思、各种手动DIY的个性化mod，又拓宽了游戏的可玩性，制造了新的梗。
玩家的创造力反哺了游戏本体。制作组对二创持欢迎态度，游戏上线后，工作室向玩家众筹征集了新道具和新角色，并专门为其制作立绘、撰写新剧情。这些同人共创的内容延续了作品的混邪风格，且丝滑融进了新主线剧情中，极大提升了玩家参与感。
此外，刺激的剧情、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让角色之间充满张力。这是个混乱邪恶的游戏，而足够混乱意味着足够多样——角色连连看，总能找到符合心意的cp。
于是，同人女强大的创作力爆发了。
拿最火爆的主角x政敌为例，在AO3历年中文普通话cp统计中，阿尔图x奈费勒（无差）以新锐之姿急速飙升，喜提总榜第5名。这是榜单前10中IP最年轻、晋升最快的一对。
其他cp厨力也不遑多让。如今的同人展上，苏游摊位已经成了常客。在百花齐放的同人作品中，笔者看到了爱好者们对剧情千人千面的多样理解，以及共同的、对角色深沉的爱。
04 余兴：更多故事
苏游是工作室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极限压缩成本的产物，可以说，它是一部“做减法”诞生的游戏。
苏游的原型来自于主创之一钻咖的短篇小说《一个适合苏丹的游戏》，制作游戏时，双头龙工作室的财务情况相当不乐观，如果苏游不能成功，他们就要面临清算。
能做复杂动效的人都走了，没有人力物力挑战高规格制作。在整合手头资源后，主创们敲定了以文字、策略为主，卡牌（ppt）式交互的制作方向。
“反正都要破产了，就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吧”——在制作人远古之风的许可下，制作组放飞自我，尝试了许多过往在商业项目中不敢触碰的内容，反而收获了不错的效果。
《苏丹的游戏》的成功，或许是国产单机游戏史上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而这场持续更新的传奇故事，也终有落下帷幕的一天。
笔者尤为感动的是，即便原创作品的处境愈发艰难，依然有人愿意、并且有能力在商业游戏中讲述一个带有思辨性质的故事。它并不完美，但玩家投入其中的心力与情感，已经证明了它的存在价值。
这场波澜壮阔的异域之旅已在国产独游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它或许能成为一颗火种，为更多后来的创作者点亮热情，带来启迪，激励他们创造更多有趣的作品，就像它自己曾触动千万玩家的心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