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板桥 

编辑 / Pel 

排版 / Rinz 

在国内，原创漫画家成为珍稀物种，网络漫画不再站在时代潮头。

近年来，反倒是在传统的纸质图书出版中，我们能看到一批题材风格颇具新意、商业价值未来可期的「作者漫画」作品。

- 这一浪潮之下，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作品？

- 当今环境下，漫画家如何“自救”获取曝光和机会？

- 漫画在出版行业又到底占有何种生态位？

本文试从近年国内集中出现的「作者漫画合集」和「SNS爆款出版」两波浪潮出发，试作探讨。

01 ​

集中出现的“作者漫画”合集，雨后春笋还是昙花一现？​

从2023到2025年，中国原创漫画行业出现了一股并不喧闹、却足够值得记录的小浪潮：作者性漫画合集的集中出版。

按时间顺序，笔者观察到的案例就有：单读出品的《小地方》、后浪出品的《SC：私人体验》、漫编室出品的《漫编选：九故事》、磨铁有狐出品的《迷字路口》，漫画向上comicup出品的《过去·未来·链接：原创短篇黑白漫画合集》，以上都是实体书出版物。除此之外，漫画试验田策划上架哔哩哔哩漫画的线上合集“小麦计划”，也补上了数字端的缺口。

2023年中旬，在单读与“作者漫画”团队papayep（正义、成桦）的联合策划下，《小地方·单读 PLUS·漫象集》正式出版。本书囊括了中、法、西班牙16位作者的作品，这基于papayep的两位主创有长期的旅法工作经验，以及单读本身的国际视角。

其主题围绕现代化进程冲击下个人对“故乡”与“地方”的情感链接，随着城市化加速，个体的漂泊、对地方性的追寻，成为一种具有普遍性的情绪，“小地方”可谓以小见大。

2024年初出版的《SC：私人体验》，堪称中国“另类漫画”发展二十余年来的里程碑式合集，汇集了新世纪以来该领域的大部分中坚作者。《SC》合集杂志自2004年创办，曾于2010年荣获法国安古兰国际漫画节“另类漫画奖”。正式出版则让这场长达二十年的“地下”蛰伏终获契机走向台前，让原本边缘的创作开始与市场接轨。

自然，这样一本极端特立独行、始终与市场保持距离的漫画合集并非为了市场而来，更像是蓄力已久，为了记录一段创作者群体的生命史。

随后的《九故事》《迷字路口》与《过去·未来·链接：原创短篇黑白漫画合集》则呈现出另一种编选逻辑：它们并未设定统一的主题，而是以“作者性”为纽带，集结了反映当下叙事的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这三部合集中出现了作者重叠的现象，反映出独立漫画创作圈规模有限。出于市场考量，《迷字路口》倾向于选择已有奖项或展览背书的作者；《九故事》的遴选范围相对宽泛；而《过去·未来·链接》则更关注在微博等社群平台保持活跃的创作者，其作品风格也相对更接近正统商业漫画。

这股合集出版潮的兴起，根植于出版行业的两个现实：

其一，中国原创漫画长篇的出版机会，极度稀缺。

每年市场的热点多是引进日漫，本土作者在缺乏系统性支持的行业环境下，难以承担打磨长篇所需的成本与风险。看似广阔的蓝海，实则难以孵化出可持续创作。面对原创空缺，编辑自然将目光投向了野生的、自我养育到一定阶段的“作者漫画”。

其二，读者经过多年图像叙事熏陶，需求日益细分，对套路化故事产生倦怠，渴望更新鲜、更贴近当下的内容。这使得即便身处边缘的“作者漫画”，也获得了走向前台的契机。

但是，图书编辑在实践中，往往难以为作者提供贯穿创作全程的实质性支持。且不谈图书编辑自身的水平问题，即便有心为漫画作者提供机会、提出建议，一位编辑身兼数职，受工作量和精力限制也难以提供长期的支持，多数情况下，他们也像饥肠辘辘的长颈鹿——低垂的“果实”（指已有市场验证的作品）版权竞争激烈且所剩无几，于是只能转而期盼更高处的“果实”。当编辑望见野外有即将成熟的“青涩果实”（即独立创作的新人作者），便试图摘下。

而出版社或出版品牌的心态则更为矛盾。他们一方面明白不能仅依赖引进作品，必须发展原创；另一方面，当积极求变的编辑将这些青涩但新鲜的选题呈上会议时，公司又常以“选题太小众”、“作者太新人”、“销量预期低”为由拒绝，宁愿等待这些作者在别处自行成熟，长成更大、更易采摘的“果实”。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行业越是低迷，出版方就越渴望创新；可一旦创新的风险显露，可能无法收回成本时，他们又会立刻退回安全的保守模式，更倾向于选择经过市场验证、销量有保证的书。

如果没有人承担起为新人提供曝光渠道的责任，忙于互相挖墙脚、争夺成名作者，那么新人作者便更难走向专业化的市场道路。

长此以往，创作者与出版方恐陷入“各玩各的”的割裂状态：创作者在体系外自生自灭，出版方则沦为被动等待爆款出现的“守株待兔者”。

这也说明，至少在漫画领域，随着媒介生态的变迁，漫画话语权更多流向网络平台、社交媒体、二次创作生态，出版业很大程度上演变为收割既有成果、不断吸纳更小众圈层的下游末端“实体化”环节，部分丧失了书籍本应具有的引领话题、激发新潮的文化功能。

“部分丧失”不等于整体失效，小众圈层本身也可能孵化出未来的主流文化。

事实上，我们能看到的近年作者漫画出版的小趋势，极度依赖编辑个人的行业洞察与变革意愿，而敢于尝试的出版平台自身也多有相对稳定的漫画板块或前瞻性布局，甚至出现了“梦药水”这样灵活独立的专做原创漫画的出版品牌。

尽管这些合集的销量普遍不尽如人意，因此到2026年，已鲜闻新的合集出版计划。这种个体热情与机构保守之间的拉锯，使得合集出版这种可培育新人的模式难以持续，往往在一轮市场试探后便归于沉寂。

对比同样具有作者性和实验性的动画合集《中国奇谭》所引发的社会轰动及后续《浪浪山的小妖怪》的商业开发，漫画短篇合集想要引发同等规模的讨论难上加难：其承载的信息密度有限，书籍媒介的触达范围也远不及动画或自媒体。

“作者漫画”合集的优点，在于它以短篇拼盘的形式，绕过了对长篇作者的依赖，分摊了新人出版的风险，多元的风格可以让读者在一本书中满足，同时以不同的创作理念避开了与主流商业作品的竞争。而其被诟病之处也源于此：篇目间缺乏联系，风格理念各异，给人以混杂、不能尽兴的阅读体验。

02​

SNS作者到爆款图书，现在仍是作者大展拳脚的时代？​

合集出版这类“集体冲锋”遇冷后，另一条更依赖创作者个人的道路——借助社交媒体（SNS）直接连接读者——却呈现出更强的韧性与可能性。

当市场不断扩张细分，就会出现未被满足的新需求。“作者漫画”之所以难以被分类，容易被两极对待，正是因为它的诞生，是敏锐的创作者自发的想要填补市场上未被满足的空缺，其创作初衷却非纯粹的市场驱动。

这种创作游离于自我表达与服务读者之间，在动机上具有混合性。在形态上，“作者漫画”未分化出成熟的类型，是类型作品诞生之前的，有生命力和无限可能、模糊朦胧的干细胞形态。

如今比起抱团，自媒体作者以个人名义发布完整故事，或许反而更可能实现快速传播与反响。

前提是，你愿意承担全部风险。

随着SNS（社交媒体）的发达，如今可说是“作者创作的黄金时代”：作品的市场验证被大幅前置，可以不依赖传统纸媒或漫画平台便第一时间上线，读者与算法通过浏览与筛选对其完成投票——在这一过程中，编辑、导演与资本方也在密切关注那些已经显露潜力的作品。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选择权与风险也都交还给了个人。

在这里，我们以近年三部从SNS作者走向爆款图书的成功案例，总结三种路径：

此路径的特点是，作者通过短篇积累初期人气——被编辑看好，经由出版社精心策划、编辑与作者密切合作——在出版的环节中发生传播质变。

拟泥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凭借细腻温柔的画风和高度情绪共鸣的表达，在年轻读者中迅速走红。她的代表作《带壳的牡蛎是大人的心脏》累计销量突破百万，豆瓣评分长期保持在9.5左右，成为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治愈系漫画之一。

拟泥最初只是把画画当作情绪出口，用朴素的文字和安静的画面，记录成长中的疲惫、脆弱与自我修复。虽然是高度个人化的表达，却在网络连载阶段就积累了稳定而忠诚的读者。

关键转折点来自策划编辑猫弟的主动。猫弟带着这份策划寻求立项，在原公司立项未果后，成功得到了时代华语副总编辑刘平的强烈支持。她们被作品中“成年人外壳下的柔软”深深打动，并迅速判断它回应了当下年轻人强烈的情绪需求。

于是，团队将作品明确定位为“情绪疗愈型文学漫画”，从书名、装帧到视觉形象，都围绕“温柔但不逃避现实”的核心气质展开。

从护封设计到人物动作，从营销节奏到读者沟通，到全国巡回的治愈展览，用一系列看似细碎的编辑工作，帮助作品从小众走向大众。

拟泥的经历也说明，在当下的漫画出版环境中，创作者的真诚表达，与编辑的专业判断和系统运作，是完全可以有天作之合，让作品的影响力百倍千倍的扩大。

2. 《小狐狸化形记》：网络原生的爆款短篇

扬纸的《小狐狸化形记》，则更加依赖SNS平台机制，属于一次性爆发的成功路径。

扬纸毕业于复旦大学文博系，后赴UCLA攻读动画，并拥有丰富的影视分镜经验，这让她的条漫自带电影般的镜头节奏与视觉密度，在信息流中极具冲击力。

投身漫画创作后，她的作品《小狐狸化形记》在2024年夏天上线，仅七天点击量就突破两千万，成为年度现象级作品。

《小狐狸化形记》的故事从一只初入人类世界的懵懂小狐狸开始。它在荒野中觅食时险些掉入陷阱，幸而被白狐姐姐救下。

其核心设定——小狐狸通过化形术“变成他人渴望的模样”——不只关乎奇幻成长，更悄悄指向当代人的表演性人格、身份焦虑与自我追寻。这种兼具情感共鸣与现实隐喻的叙事，有着像迪士尼动画那样全年龄的吸引力，又有着中式故事的内核，让作品在不同读者群中都能引发讨论，天然适合社交媒体传播。

上线初期，作品凭借高口碑赢得核心漫画爱好者圈层的好评推荐，随后不断破圈扩散，读者的共情与分享，实际成为作品传播的推动力。

人气积聚后，出版与动画产业接踵而至。实体书于2025年出版，豆瓣评分稳9.5高位，同时，动画化进程也已启动，IP价值持续延伸。

《小狐狸化形记》的成功说明，创作者的跨界视野，往往能为内容注入不一样的深度，最终在平台、出版与动画之间，走出一条持续的创作之路。

3. 深海巨狗与《灯神·未偿之愿》：圈层深耕的胜利

前两个案例都是短篇方式出道，而长篇连载如今似乎只能让人想到网络漫画平台——独立创作长篇连载，有出路吗？

作者深海巨狗便是绝佳的案例，相比于进入以更新频率、流量与月票为核心考核标准的网络漫画平台，她从一开始就将作品版权牢牢掌握在创作者自己手中，围绕自身节奏推进长篇创作，深耕圈层。

《灯神·未偿之愿》是一部融合希腊神话悲剧内核的奇幻漫画，题材相对小众，背景细节也过于考究，并不迎合主流快节奏阅读，却依靠完整世界观、长线叙事与严肃的主题处理，在圈层内积累了高度认可。

在连载阶段，《灯神》被设置为全部公开，即使不付费，读者依然可以完整阅读作品内容，订阅更多是一种自愿支持创作者的方式。

作品主要通过微博与爱发电同步更新。深海巨狗将爱发电作为作品的“纯更新空间”，界面简洁、只呈现漫画本身，便于读者沉浸阅读和订阅支持；在微博则作为社交平台保持活跃，持续更新作画进度、剧情讨论、资料考据，以及与创作相关的生活片段。

从构想到完结，作品历时两年完成；而在完结之后，深海巨狗并未抽身离场，而是又在出版前的两年，亲力亲为地将条漫改编为页漫，补足叙事空缺，并深度参与装帧设计、出版与宣传流程。

基于被读者长期验证的基础之上，浙江摄影出版社于2024年将该作纳入“漫画向上”产品线重点推出，并在第三十届 COMICUP（CP）正式亮相，创造了2024年1月份的虚构类作品的销售纪录，目前作品已出版简体中文版与台湾地区版本。

在作品即将完结之际，有很多出版社联系作者出书，率先扶持作者的COMICUP（CP）早已跟作者达成出版协定，并给出高出一般版税10倍的收入。

深海巨狗的案例表明，在不依赖高压更新与短期流量的前提下，创作者依然可以通过版权自持、长期创作与深度社群经营，让作品完成、被理解，并获得更长久的生命力。

通过这三条路径，不难看出，当前个人作者在很大程度上拥有了更多决定“画什么、如何画、为谁而画”的自由，创作者可以不必等待某个单一机构的许可，就让作品被真正看见。

平台、出版与产业不再是唯一的起点，而可以成为随时加入的验证器、放大器。读者也第一次能够直接参与到作品命运的形成之中，用陪伴、讨论与支持，帮助一部作品完成。

但同时，我们也能看见成功之外的曲折和风险：这些作品并不是在条件完备、风险可控的环境中完成的。而是高度依赖创作者自身异乎常人的才华和坚持。

拟泥的作品是关于人在被迫长大之后，如何重新搭建生活的记录。家庭变故、经济压力、身份转变，让她对“破碎”与“重建”有着切身经验，也让作品具备了真实而持续的情绪力量。

深海巨狗的《灯神·未偿之愿》同样不是一蹴而就，在长篇雪藏、平台受挫、生活变故与精神消耗之后，她选择暂时放弃已经创作两年的作品《拂晓之书》，重新打磨剧本，不断调整创作规模，只为把新故事《灯神》画完。

所谓“个人作者的好时代”，并不全然是一个降低门槛的时代——也是一个把所有情绪、时间、经济与生活相关的压力和风险同时全部压在创作者本人头上的时代。

03​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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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实践和行业观察，笔者也为创作者梳理了几条具体的出版投稿策略，希望能提供些许实操参考。

1. 对出版机构做背调，了解出版方的“风格”

每个出品方对选题的偏好和过选题的标准都不一样，因此出品方也有“风格”。

了解体量：大型出版机构对起印量与市场潜力要求较高，通常青睐具备“爆款”潜质的作品；中小型或独立出版品牌则更灵活，往往愿意接受新人作者与风格独特的选题。因此遭到大社的拒绝并不意味着作品被否定，甚至可能编辑很喜欢作品，只是大社运营成本更高，相对不容易通过小体量选题，换另一个出品方反而可能顺利，多试试。

判断调性：通过豆瓣等平台，查看出品方近年来的出品书目，观察其是否设有漫画产品线、作品的风格倾向（如年轻化、小众题材、更贴近当下等），优先选择与自身作品气质相符的出品方。

2. 善用公开信息，主动接触关键人物

查找编辑信息：目标书籍的版权页通常载有责任编辑信息，可据此尝试联络，即使作品被拒，也可能获得实用建议。

增加线上曝光：编辑日常在社交平台冲浪强度很大，寻找新选题。持续在微博、小红书等渠道发布作品、展示创作过程，能增加被编辑关注的机会。

善于圈人：漫画领域的KOL、成熟作者、重要漫画节展的核心组织者，可视为“隐形编辑”。将作品发给他们或者通过社交媒体曝光，获得他们的认可与推荐，有时能更快地将作品传递到合适的出版方手中。

3. 调整心态，理性对待投稿结果

总之，出版机构是没有统一的选题标准的。作者无需因为一次被拒就认为被整个出版环境拒绝了，即便对于编辑而言，上报选题屡次未过也是常有的事。一个好的选题往往会被多位编辑同时关注，即使一家不予采纳，也可能在别处受到青睐。作者不必因暂时的挫折一蹶不振，更应该持续曝光自己、多联系出品方，会获得更多机会。

最后，或许不需要额外说明，作者漫画仍是相对边缘的一种内容形态。但边缘不代表注定消失，也不意味着无利可图。相较于传统的类型化商业漫画，笔者能在这些作品和作者身上，看到更多中国漫画萌芽新生的可能与活力。

中国“作者漫画”的发展呈现一种体系外生长的鲜明特征。它既非传统出版工业主动规划的结果，也非网络漫画平台培育的流量产物，而是由创作者个体驱动、借由社交媒体与特定出版人推动而萌发的新生态。

需要注意的是，作者漫画的兴起并不等同于创作水准的成熟。例如许多挖掘个人过往生命经验的故事主题高度雷同，缺乏技巧训练和选题包装，容易令可贵的个人表达流俗。若有意想让作品更受欢迎，需将自己的故事问题化和普遍化，使个体经验与更普遍的情感和现实产生连接。

经由商业化的湍流，中国的漫画创作如今来到了和缓的浅滩，创作发生了转向，从类型化、大众导向，更多人来到了个体经验叙事、情感共鸣的阶段。这确实标志着中国漫画市场正在“分层化”。在追求规模效应的主流赛道之外，一个服务于细分受众、珍视作者个性、价值实现方式更多元的市场层次正在生成。

漫画的未来走向，不取决于能否诞生下一个全民爆款，而在于能否从偶然的个人胜利演进为可持续的生态。这需要出版机构革新评估体系，建立更适配中小体量、风格化作品的生产与营销流程。行业中间层（如编辑、策划人、漫画节展）更主动地扮演“星探”与“培育者”角色，系统性降低新人作者进入专业领域的认知成本与风险。创作者自身在强化个人表达的同时，有意识地将SNS的流量转化为可长期运营的读者社群，并学习基础的版权与项目管理知识，为职业生涯的长期化做准备。

漫画自救漫漫路，无论抱团取暖抑或埋头苦干，本文中提到的作品和作者，都已成为中国漫画不可忽视的支流。

作者 / 轻舟

排版 / Rinz

由李文愉执导、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动画长片《燃比娃》于4月28日上映。该片改编自羌族民间传说“燃比娃盗火”：上古时期，人类没有火种，日日忍受饥寒。女首领阿勿巴吉之子燃比娃远赴神山，历经艰险取得火种，为人间带来温暖与光明，自身则经历烈火历练褪去猴毛和尾巴，从猴变成人。

与市面上主流的3D或2D动画不同，《燃比娃》采取了极致复古的宣纸动画工艺，全片手绘画稿超过5万张，制作耗时7年多。影片中，水墨纹理、线稿笔触甚至宣纸的折痕都清晰可见，让人恍惚回到儿时守着电视看上美影动画的年代。

此外，本片还展现了羌绣定格、石块定格、剪纸动画等多样的动画形式，美术风格极为突出。影片配乐由野孩子乐队制作，采用口弦、羌笛等民族乐器，宣传曲《荒唐谣》由DOUDOU乐队演唱，营造出复古、质朴又新奇的视听体验。

虽然与《牧笛》《山水情》等同为上美影出品的水墨动画，但《燃比娃》却展现出不同于过往的独特个性，融入了作者对当下时代的观察与思考。

学术趴特邀本片导演李文愉、制片人王安忆作客，聊一聊《燃比娃》7年长跑的制作幕后及剧作构思，以及对动画之未来的看法。

01​

“我想挖掘神话背后，可能属于普通人的故事”​

学术趴：《燃比娃》故事原型取自羌族神话“蒙格西送火”，请问导演最初为什么会敲定这个选题呢？

李文愉：我常年居住在成都，身边会有一些羌族或者来自阿坝地区的朋友，通过他们我知道了燃比娃的传说，有叫“蒙格西送火”也有叫“燃比娃盗火”的，流传的版本很多。这个传说中有一点让他们非常自豪，就是其中体现出了从猿到人的进化过程，这比达尔文进化论早了成百上千年。

这个故事也激发了我的好奇，惊叹他们的想象力。目前，还没有哪部动画是以羌族文化传说为主题的，所以我觉得可以尝试做一下。

我询问了一些羌族的朋友、文旅领导、文化专家，向他们表示了我的创作意愿：我希望把这个神话传说里他们引以为傲、也是引起我兴趣的“进化”核心和“燧石取火”作为基础，以动画的形式重新演绎。在采风过程中，我看到很多民居房顶或大门上会放一些白色石头，有的是很多块，有的是一整块大石头，时至今日羌族地区仍然保留着“白石崇拜”的传统，我相信这也是“燧石取火”带来的。

他们对我的想法表达了支持，于是《燃比娃》的创作就开始了。

学术趴：电影在神话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改编，比如淡化燃比娃的父亲蒙格西的存在感，改变燃比娃的人物动机，请问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李文愉：我想用不同的角度去呈现一个传说。在原版传说中，蒙格西是火神，燃比娃是他的儿子，燃比娃一开始就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但我想神话传说总是把主角描述成一个有神力或者有神帮助的人，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个普通人通过自己的力量取得了成就，被口口相传以后赋予了神话色彩，那背后的这个“真实”是我想探究的。

羌族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民族，有着悠久的历史，过去的部落里会有一位类似族长的人，称为“释比”，释比会用唱经的方式给族人祈福、祭祀、传播故事、教授知识等等。在《燃比娃》电影开场，我构思的就是燃比娃成为释比之后给族人讲述他当年的故事，但这种讲述可能也包含一些奇幻的想象和杜撰。

整部影片中有些东西是实的，有些是虚的，我在创作时做了一些铺垫和区分。每一种神话或传说，其背后都有故事原型，经过口口相传逐渐演变成了当代的版本。也许它最初只是来源于一个小人物的经历，并没有神迹降临。我想要挖掘神话传说背后那个可能属于普通人的故事。

学术趴：电影还加入了一些新角色，如小狼“狗狗”，以及燃比娃救下的女孩。可以请您谈谈这些新角色的设计思路吗？

李文愉：“狗狗”是我一开始就想加入的。《燃比娃》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进化的故事，无论是从猴子进化到人，还是人发现火、使用火，都在讲进化，狗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来自于狼的进化。影片中的“狗狗”和燃比娃一起经历进化是一组对照关系，我认为这也可以转译成是共同成长。

但是我也担心这种设置会否跟羌族风俗冲突，为此我专门去请教羌族文化专家，他们告诉我古代羌族以游牧为主，羌族跟狗的关系非常密切，狗狗就像是他们的家人，在生产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在他们的文化中，也有一些民歌和乐曲就是以人狗相伴打猎为主题的。

关于“狗狗”，我还有点私心。我曾经养了一条狗，在我制作影片剧本期间，它患病去世了，这对我有着很大的影响，我开始思考这个生命带给我的意义和遗憾。电影中“狗狗”胸前有一块非常大的伤口，伤口的位置就是我的狗身上长肿瘤的位置，所以“狗狗”也包含了我对它的纪念。

整部影片虽然是神话传说背景，但其核心是讲述人生成长的过程，里面的人物也经历了成长之中的三种陪伴关系。

第一种陪伴关系以“狗狗”为代表，它用它的一生来陪伴燃比娃、陪伴我们。第二种陪伴关系以小女孩为代表，它是每个人可能会经历过的、短暂又难忘的美好经历。第三种陪伴关系则会贯彻我们的一生，那就是与未知和恐惧为伴。

若是上升一些，我认为人类文明也经历过这三种陪伴关系。有许多生物曾陪伴过人类一段时期，后来人类不需要它们了，它们便从人类的历史舞台退场，但我们也应该记住这些曾经陪伴我们的生命。而即便到了现代，人类也在面临各种恐惧和未知，我认为，如果人能够勇敢地去探索未知、克服恐惧，即便没有达到某种成就，那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长。

02​

用动画的语言做电影​

学术趴：本次制作采用的是比较传统、现在已经不多见的宣纸手绘动画，可以请您介绍一下这种动画的制作流程吗？

李文愉：我过去的短片创作用过很多形式，这次使用宣纸手绘也是在尝试了各种手段以后，因为符合画面需要的朦胧感选择了在宣纸上绘制，达到水与墨在纸上呈现的呼吸感。制作流程上先是用电脑数位板画出原画草图，这样比较容易检查运动节奏。用电脑打好底稿之后，再转移到纸张上，具体转移的过程也经历了反复探索。

我最终采用了两种方式，第一种是用比较有年头的液晶显示器充当透写台，它有宽厚的边框，正好可以把纸张卡进去。然后将软件窗口调整到合适位置，把宣纸覆盖到窗口上作画。这样一方面解决了定位和透写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能够使最终呈现在宣纸上的绘画更准确。

第二种是用非常浅的墨色将原画草图的电子稿打印出来，将宣纸覆盖在打印稿上继续完成。因地制宜，总之是把这两种方法结合着一起用。

学术趴：除了宣纸动画，《燃比娃》还呈现了石块定格、羌绣定格、剪纸动画、玻璃板油画动画、沙画等丰富的动画形式，每一种的制作难度都不低，能否请您介绍下这些动画是如何策划和制作的？

李文愉：我想要表现一些粗粝、稚拙的感觉。以石块定格动画为例，我想让它呈现出类似小孩子玩石头的效果。另外，石头也是贯穿全片的线索，“狗狗”喜欢玩石头，起到关键作用的白石也是石头，而且我想小猴子和狼之间语言不通，他们的交流是否也可以通过摆石块来实现？所以选择用石块定格动画来展现它们之间的沟通。

羌绣部分制作确实很难。大家看到的40秒左右的羌绣动画，可能是整部影片制作周期最长的40秒。

在策划阶段，我们考虑到本片毕竟是讲一个羌族的故事，所以最好能有一些羌族特色的艺术或工艺。我们考察之后发现，羌绣非常有代表性，但如何将它呈现在电影里呢？我一直没有想好。

直到7月份我去阿坝州若尔盖草原采风，那时正值草原花季，一望无际的花海给了我强烈的视觉震撼。它与阿坝地区丘陵起伏的红原大草原不同，非常辽阔，广袤无垠。我想如果用羌绣的话，是否就能把燃比娃第一次见到草原花海的震撼感受呈现给观众，观众也能感受到这样的视觉魅力。

最后影片中的羌绣动画其实没有叙事上的逻辑，而是采用了视觉逻辑，表现各种变形，从种子落地到花开，传递一种生机勃勃景象。

但它的制作过程确实很困难。首先，我设计的是四方连续的图形，设计本身就花了很多工夫；设计出来再去找羌绣传承人制作，最后一共绣了约270多幅。绣完之后还要熨平了扫描，因为绣出来的作品有一定厚度，会变形，有的四方连续的部分就对不上了。我不得不在软件中不断地调整细节，终于让它成为完整的动画。

学术趴：除了丰富的动画形式，影片的美术风格也很突出，其中正负形相互嵌套、相互勾勒、相互转化的手法用了多次，给人强烈的梦幻感。请问您是如何设计这些画面的呢？这种手法是您一贯的创作偏好吗？

李文愉：是的，我挺喜欢正负形，在之前很多短片中都采用过正负形视觉形式。具体到《燃比娃》，我的创作初衷之一就是想用动画的语言讲述动画的故事。

其实动画的语言非常丰富，这在一些动画短片中用得比较多，但到了商业院线电影基本就消失了。我想试着把动画的语言呈现在院线影片里，刚才提到的各种材质的和形式的动画，都是我们思考之后采取的动画语言的尝试。

如电影开头“燃比娃”标题出来前，也是一段正负形动画，画面主体从老鼠变成狐狸，又变成狼、变成熊，它展现的是危险丛林中的食物链。但我最初在写剧本和做第一版分镜时，表现方式是更为具象的。做完之后我回过头看，感觉有些枯燥，且工程量也有点大。

有没有其他办法呢？我就想到了用正负形转化，既能呈现丛林里的生物链中弱肉强食的各种危险，又能用极短的时间把这个信息表达清楚。

当然，这种尝试也有风险，我们已经习惯了电影语言，像动画的变形、循环可能对大家来说不够直白，容易产生不知所云的疑惑。但我们还是希望能让大家了解到动画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动画是多元的充满想象力的，所以坚持了这种表现手法。

学术趴：影片中有一段画面快速闪过了古今中外的各种名画，请问我们该如何解读？

李文愉：剧情上，这里是燃比娃开始直立行走的拐点，也象征着人类进化的一大步。动画里呈现了燃比娃经历的许许多多个日夜，对应到全人类的话，这又是很漫长的一段历史。

羌族的燃比娃神话不仅体现了羌族、中国的历史，也对应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进化史，所以我选用了美术史上有代表性的中外古今画作，从原始人绘画到古希腊、文艺复兴、中国国画、再到现代的电脑绘画，它们组合到一起，象征着人类进化的历史长河。我透过这一段快速闪现，把人类文明的进化过程做成一个缩影。

03​

民族的土壤孕育出抓耳的音乐​

学术趴：美术之外，电影的音乐也让人印象深刻。这次的电影配乐主要由野孩子乐队完成，请问最初是怎么想到与他们合作的呢？

李文愉：跟野孩子乐队的合作是源于一个契机。《燃比娃》在初期阶段入围了 FIRST影展，野孩子乐队是那年的演出嘉宾。我们的制片人感觉野孩子的音乐风格和我们的片子不谋而合，都是比较粗粝、亲近土地、又有民族特点的。

我去听了野孩子的队歌《野孩子》，觉得这简直跟《燃比娃》太适配了，因为故事中的燃比娃也是一个不太被待见、无家可归、四处探寻的野孩子。于是我的制片人找到野孩子乐队，表达了合作的想法。

野孩子乐队最大的担心是他们从没做过电影配乐，他们一直在做原创歌曲。创作过程中确实经历了一些坎坷，我听到第一版配乐时，单听音乐就觉得每一首都很好听，但很难直接一整首地用到影片当中去，毕竟电影配乐和独立乐曲的形式有所不同。后来我们经历了多次碰撞，并且请了作曲家黄磊老师协助，在音乐编辑上做了细致的设计，最终达成了电影中呈现的效果，我是非常满意的。

学术趴：片中音乐配器用了很多民族乐器，例如口弦、羌笛，这在电影配乐中并不多见，请问这是如何考量的？

李文愉：制作电影配乐期间，我们和野孩子乐队一起去当地采风。我们在深山中羌族的山寨跟释比沟通，深入了解了当地文化，聆听释比唱经的旋律曲调和对燃比娃这个故事的不同唱段版本。

我们也听了很多他们本地流传很久的民歌，从中获取了许多灵感。不仅是器乐的采样变奏，影片中有几首歌是将羌族民歌作为旋律动机来完成的。比如《打猎歌》，那就是以前羌族人打猎时哼唱的歌曲，讲述了人的一生从三岁开始的成长，包括中间和狗相伴上山打猎的过程。

学术趴：DOUDOU乐队为《燃比娃》创作的宣传曲《荒唐谣》也吸引了很多观众入坑，能聊聊这首歌是如何创作的吗？

王安忆：《燃比娃》是遵循着中国动画学派的传承精神在努力的，我们希望在题材选择、视听综合性、创新表达方面有所突破，因此声音设计尤其音乐是花了大量精力和时间，也获得了很多赞誉。很多观众反映音乐音效与影片画面气质融合得恰到好处，有风格也有特点，电影原声专辑的线上平台合作很快就和网易云音乐达成意向。

网易的云上工作室致力于推动音乐与电影的艺术融合，也是网易的原创内容发起，我们共同商议了电影宣传曲的人选，拟定名单的时候就先想到了唱作组合DOUDOU，从曲风、歌曲氛围营造方面都和影片非常契合，传播上又有很强的影响力。

她们在看片后被小猴子燃比娃的坚毅勇敢所打动，也有一些感同身受的体会，很快就出了小样。歌词从一开始的版本就是如此，白石、梦中梦、月光、神山路等词汇都是来自电影画面。“黑夜它慢又长，我偏要追赶天上太阳”歌声一出就拉开了这场冒险的序幕，歌曲和影片的共通点就是，在人生旅途中，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荒原”和“神山”，更有明知“荒唐”也要拼尽全力去追逐的“火种”。

04​

是传统，也是革新​

学术趴：目前，各种新科技、新技术促使着动画行业和动画创作者不断革新，但文愉导演选择了非常传统的宣纸手绘动画，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李文愉：我最初没有决定一定要用宣纸做动画，此前我也没有做过完整的宣纸动画。开始做镜头测试时，我试了各种方式，从电脑笔刷到手绘，总觉得效果不够满意。比如我想画雪地，又不想画得太实，想要留白，同时又想实现比较苍茫的感觉。

突然有一天我想到，是不是可以用宣纸试一下？虽然我用的不是国画技法，没有那么讲究的笔法，但我可以利用水墨和纸张的纹理去营造我想要的感觉。尝试之后，我发现宣纸非常适合我想达成的效果。

我也尝试过很多其他材质，甚至试过用赛璐璐，但发现还是宣纸作画的效果最好，它有其无可替代的质感，最后就决定全用宣纸来做了。

学术趴：在您日常创作及这次《燃比娃》的创作中，是否会用到一些新技术来进行辅助？

李文愉：电脑技术的发展对我们这代动画人是很有帮助的，我日常会使用很多软件，平面绘图的、动画软件、剪辑、特效、合成都会用到电脑软件，影片中有些特效是通过在AE里打骨骼实现的，整个影片的原画草稿都是在数位板上打底的。我认为如果新技术只要能跟影片整体风格匹配，倒也不必排斥。有些效果不好的片段，在审片时就拿掉了。

新技术可以帮助我们提升效率。我刚开始想做长片的时候，有考虑过请朋友帮忙，但很快发现宣纸作画每个人画出来的东西千差万别。《燃比娃》整体美术风格比较粗粝，有些线条看起来很“随意”，但即使是随意挥洒，每个人随意的点也不一样，所以最终所有的画面都还是需要我来画或者最后把控增加一些细节。通过电脑技术辅助，可以一定程度减少工作量，提高效率。

学术趴：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宣纸动画或水墨动画，请问在您看来，水墨动画的未来出路在哪里？就您的观察而言，现在新一代动画创作者或动画学生对宣纸动画的了解如何呢？

李文愉：我始终认为，动画的多样性是非常有趣的地方：二维、三维、定格……即便一个大类里还有各种风格的分支，水墨动画也是其中的一支。艺术本来就该百花齐放，动画就应该是多样化的，如果所有东西最终都成了一个样子，那其实挺悲哀的吧。

年轻学生里也有对水墨动画感兴趣的。在路演过程中，我也碰到过学动画的学生来跟我沟通，说他的毕设想用水墨形式去呈现。我认为当下的水墨动画是一种风格，如果你认为你的内容适合这个风格，那就大胆去做。

当下的水墨动画也跟过去的有所不同。比如在《山水情》的时代，动画更追求画面的稳定性，但现在随着观影习惯的改变，观众也能接受画面的跳动，《燃比娃》的画面也是跳动的画面，但也是在一个尺度内的。以前的稳定性部分也取决于那时的技术：用水墨绘制背景，将人物绘制在赛璐璐上，再通过多重曝光合成画面，实现稳定的动画。但现在可以用各种材料、各种介质去制作动画，甚至一台ipad就能做出很棒的作品，动画的风格被拓宽了。

我个人近年还是在纸上绘画比较多，但我也在尝试一些新软件，比如procreate基本替代了我的速写本、proceate dreams可以作出很不错的动画。这些新的技术和载体让创作变得更方便，也让动画有了更多可能。

学术趴：感谢两位接受采访！《燃比娃》已于4月28日上映，如果有感兴趣的朋友，请务必走进影院支持。欢迎在评论区交流观影感想！

作者 / 轻舟

排版 / Rinz

继《头脑特工队2》《地球特派员》之后，皮克斯又一力作《河狸变身计划》3月20日登陆中国院线。

主角梅宝是一位热爱自然的女大学生，为了阻止人类破坏动物栖息地，她借助最新科技“魂穿”变成一只仿真河狸，解锁跟动物对话的能力，成功打入动物社群。

本片最大的看点之一，便是这群毛茸茸、圆滚滚、憨头憨脑的动物们。特别是梅宝，那大尾巴小短腿的可爱模样，谁看了不想抱进怀里狠狠挼一把！

而设计出这些爆萌角色的人，正是来自中国的动画师、插画师幺了个菁。

你或许不知道，刷屏无数的神烦鸟底迪酱、抽象又可爱的鲨猫、还有凭借一条动画吸粉无数的小狗蛇点点，也都是她的杰作。

这些充满创意的可爱形象是如何诞生的？为皮克斯工作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未来，幺了个菁还会带来哪些新作品？这次，学术趴邀请到幺了个菁和她的小伙伴，与大家一同分享她的创作故事。

01​

一封来自皮克斯的邀约​

2020年的某日，刚刚上大二的幺菁的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落款是皮克斯动画。

这是幺菁第一次接到皮克斯的邀请。皮克斯动画导演关注到幺菁创作的卡通形象和动画短片，表达了与她合作的意向。曾执导过《咱们裸熊》的导演丹尼尔·钟（Daniel Chong）邀请幺菁担任角色设计，为正在筹划的《河狸变身计划》绘制人物形象。

邀请外部艺术家合作是皮克斯的传统，为了启发更多灵感，皮克斯长篇动画的导演经常会聘请工作室外部的自由艺术家，请他们为作品创作独具个人风格的角色与场景设计。有许多名作的核心视觉设计正是这样诞生的，如《海底总动员》《美食总动员》等。

虽然创作过不少动物形象，但给皮克斯这样赫赫有名的业界大佬当乙方，对当时还在就读的大学生幺菁来说还是头一回。皮克斯方面提供角色的物种、性别、个性、基本信息，剩下的就交给幺菁自主发挥。

这与幺菁平时自主创作的思路很不一样。动笔画时，幺菁也把握不好设计的方向对不对，只能多出几稿让对方挑选。并且，幺菁过往的设计大多基于她自己熟悉的事物，而这次设计的主角的原型是北美动物，因为没有真实见过，她此前对河狸并不了解。

为了更好地设计角色，幺菁找了许多参考素材，并深入揣摩角色气质：“我了解到她（它）是一个叫梅宝的女孩子，凭直觉来讲，我觉得这应该是野性中带着一点可爱的形象。”

幺菁顺着“角色在自然状态下应该有”的思路动笔绘制，出了几版设计稿交给导演挑选。没有太多波折，影片中这个棕红色毛发、呲着一对大牙、眨着一双古灵精怪大眼睛的河狸就诞生了！

主角梅宝之外，幺菁还设计了片中其他小动物角色形象，如河狸国王、姐妹蛇王、研究员假扮的小兔子……包括所有国王角色在内的大部分主要小动物的角色形象，都诞生自她的笔下。

上文提及的那封邮件，是皮克斯请幺菁去北美线下工作的邀约。虽然因为还在上大学最后没能成行，但这次合作还是让幺菁收获满满。

“在皮克斯工作的体验就是：大家好像都很开心，好像以一种玩的状态在工作。”幺菁说，“当然也会有辛苦的部分，但至少看起来，大家都很热爱这份工作。”

《河狸变身计划》在北美上映之初，丹尼尔·钟撰文称：“《咱们裸熊》的制作历时六年，制作《河狸变身计划》这部电影也花了六年。创作这些作品占据了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但我热爱这份工作，我热爱动画，我喜欢通过这些可爱的角色向世界传达我的信息。”

在幺菁看来，导演丹尼尔·钟是一位幽默有趣的前辈。交流工作时，丹尼尔·钟会在幺菁交付的文件上留下一些批注，写一句“good”，画一朵红花，“像老师批卷子一样，很好玩。”

02​

顺其自然，想到啥就画啥​

“点点~你是一坨……“

“大便！”

（水壶烧开）

几乎每个喜欢小狗蛇点点的观众，都能将这段对话可以倒背如流。

小狗蛇点点幺菁笔下最出名的幻想生物之一。它又像狗、又像蛇，有着蛇的身体，却长着两只小狗爪和一对小小的狗耳朵，性格也像小狗一样热情开朗。在故事设定中，它是一所蛇经营的医院里的治疗犬。

点点的原型是幺菁的宠物小蛇，饲养一两年之后，幺菁有了将它画成卡通形象的想法。

“最开始我考虑把它画成一条小龙，”幺菁笑着说，“但是相处下来，我感觉它的性格更像小狗，并且点点这个名字也更像小狗的名字。既然各种方面它都像狗而不是龙，那就顺着来吧。”

创作时，幺菁喜欢从身边的事物出发，并在创作过程中尊重其“原本应有的样子”。她觉得，如果以某种事物为原型去画，却又画得跟原型很割裂，就如同穿着硌脚的鞋子，很别扭。“顺其自然地画，会比较顺畅、比较舒服。”

除了小狗蛇，幺菁还以家里的小鸟为原型创作了神烦鸟底迪酱，将鲨鱼和小猫融合创作了鲨猫，以梅花鹿和火烈鸟为原型创作了火烈鸟鹿……这些充满奇思妙想的动物角色，也是幺菁“顺其自然”形成的创作偏好。

“从画画的那一刻起，我就确定我喜欢画这个，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过。”幺菁表示，“我画画的时候一般不太思考动机，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了。”

出人意料的是，创作了如此之多治愈萌物的幺了个菁，最喜欢的动画却是恐怖动画电影《鬼妈妈》。

初中时期，幺菁通过光碟观看了这部定格动画的经典之作，从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它让我意识到我喜欢什么东西了——我也喜欢创作一些带有猎奇色彩的东西，它正好符合我的偏好。我觉得，动画片就应该又好玩又刺激！”

私底下，幺菁也会创作一些恐怖的东西，并且喜欢看都市怪谈等各种恐怖片，著名恐怖漫画家伊藤润二就是幺菁非常喜欢的作者。

“我看过他的全集，感觉很带劲！好喜欢！”幺菁笑道，“我看的东西和我创作的东西有时还蛮割裂的。虽然我爱看伊藤润二的作品，但我更倾向于创作让人有安全感、让人舒服的东西。我喜欢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表达。”

因为不想吓到访客，幺菁并没有购入恐怖漫画相关的周边摆在家中。她希望别人来到自己家里时，能感受到安全和温馨。

这也是幺菁灌注在作品中的期待——她会在作品里穿插一些惊险刺激的内容，但最终，她希望带领观众回到一个温情、舒适、安宁的小窝，给人以安全感。

“可能在过程中我们会经历很多刺激的事，但是故事的结尾，大家还是希望可以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幺菁说，“这是我想传达的内容。“

03​

一本正菁动画工作室：搞创作我们是正经的​

2023年，幺了个菁和合伙人一起创办了一本正菁动画工作室，幺菁负责创意输出、内容创作，而商业开发、IP运营等方面则有专人执行。

被问到如何平衡商业化与个人创作表达时，幺菁表示，目前她的创作都还比较自由，基本上在创作阶段不会考虑商业化的事。并且，她也乐意去做一些让大家都喜欢的内容。

“运营团队的大家都很尊重我的创作。如果创作出来的东西适合做商业化，那就做；如果不适合，那就不做。”

工作室成员表示，日常工作时，内容创作和商业化开发是完全独立的两个板块，工作室的小伙伴们不会为了做商业化而引导幺菁去做什么事情。这样的合作方式，给了幺菁很大的创作自主权。

而幺菁仿佛八爪鱼一样多面的技能点，也确实担起了工作室内容创作的重任。她不仅负责设计角色、绘制动画短片，还同时编写剧本、画漫画，可谓名副其实的六边形战士。

身兼多职也让幺菁的工作变得繁忙。她开玩笑道：“目前我的工作流是一团混乱，各种事情交叉在一起。我在努力去平衡这几方面的创作。”

工作室负责人介绍，幺菁此前会同步做很多事情，工作室也在同时开展很多绘画方向，比如做表情包、角色插画、外部动画项目、原创短片动画等。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开始做减法，将工作重心放到实验动画的制作和流程梳理上，为后续动画长片生产做准备。

整体而言，画画对幺菁而言是一件快乐、自然的事情。当下她面临的新挑战，是尝试与团队配合完成集体创作。

过往，幺菁的创作以个人“手搓”为主，不太涉及团队协作。但随着作品规模升级，动画长片需要更多人员共同参与，过往的制作模式亟待改变。

“我一直做的都是个人动画，如果要转成团队合作的话，状态需要磨合很久。我不是很擅长跟人合作，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个难点。”幺菁坦言。

由个人动画走向集体创作的磨合并不简单，甚至比画画本身还具有挑战性。目前，幺菁和工作室的同伴们还在尝试摸索动画制作流程。

“幺菁的动画绘制风格比较特殊，我们的团队也还在组建、试验、跑流程的过程中，目前已经取得一定的效果。”工作室成员说，“但对于长片来说，这个流程还不够成熟。我们想先通过实验动画的方式把流程规范化，这样后续制作起来会比较方便。”

工作室合伙人透露，今年或许能陆续公布一些动画制作的预告或消息，但目前还不好说，还在前期阶段。当问到动画长片的开发进度时，幺菁表示，先不去思考那么远的东西，把眼下的事情做好更重要。“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早，还是踏踏实实地一步一步做吧。”

专心创作时，幺菁通常不会看社交媒体上的评论或反馈。她认为，社交媒体的节奏很快，如果要做沉浸式创作，社媒会很分散注意力，所以要谨慎对待它，屏蔽一切影响创作的事物。

面对粉丝们“年更账户”的戏称，一本正菁动画工作室决定以行动回应，顶住压力闭麦创作，让作品证明一切。

眼下，《河狸变身计划》正在各地热映。我们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幺菁原创的角色也能登上大银幕，为大家演绎独属于他们的故事。